所谓呈现,是指一个故事怎么从纸面的剧本成为立体的影视作品的过程。简单说就是故事的讲法,包括情节体量裁定,起伏节奏控制、拍摄角度运镜,拍摄取景、画面色调选择、配乐剪辑、服装化妆道具等等。故事讲得好,能够一定程度上弥补故事内容本身的缺陷。当然反过来也一样。
来看看侠之大者的呈现吧。徐克导演的作品一贯像书法,相对于怎么提升故事情节和具体细节的真实性和严谨度,他更注重怎么表达角色的精神意识,传递影片主旨。精神意识和影片主旨这种虚的东西表达起来需要多个方面的配合,首先就是影片主基调,包括影片除演员表演之外所有眼睛可以看到的方面。
本片根据依托于真实历史创作的小说改编,写实性很强,故而服装走褴褛风,化妆为黑黄系,造型属犀利派。相配套的画面与色调,也是无边草原,漫天黄沙,金戈铁马,一派广袤古朴壮阔之象。

毕竟是写实的影片风格,必然不可能有精致的山水风景。几个拍摄实景地的选取,看起来一般的地点,实际上是下了功夫的。个人印象最深的是逃避西毒追杀的黄蓉回忆郭靖带她求医南帝处时的地方,在一条开阔的河滩边,树木稀疏,中间还有一棵枯树。这样的风景不见旖旎不见精致,却与人物心情与影片主基调十分搭配。
拍摄运镜方面是最直接表现导演风格的地方。说句实话,在徐克作品高产的年代,我对电影还没怎么感兴趣,故而直到现在都没仔细赏析过他的电影,射雕是第一部。但对他的风格还是有所耳闻,且从他别的作品片段中也曾管中窥豹过。令我惊喜的是,本片中他的拍摄手法和运镜风格,的确跟传说及他别的作品片段中一样,确实不走寻常路,奇诡恣意,洒脱不羁。

最大的表现就是他与一般导演不大相同的拍摄角度与运镜轨迹速度。拍摄人物经常是由下往上的仰角近距离拍摄。这并不是一个能够拍出美感的角度与距离。他拍摄的打斗戏也经常是几乎怼到打斗双方身上的距离,这也不是奔着拍出优雅灵动的姿态美去的。但这样的角度距离配上丝滑的运镜轨迹与较快的运镜速度,呈现出的是一种随性恣肆,张扬不羁的流畅感。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的美感呢?所谓暴力美学,应是如此。
而且这种少见的拍摄角度距离与快速调整的运镜轨迹速度,通过视觉会给观众带来一种激情涌动的感觉。好像欣赏画作时的灯光一样,无需看到具体画作内容,只要打上那种背景光,观者就已经向某个方向伸出了想象的触角。

这种镜头语言带来的激情涌动之感,不同于一般动作片只为在打斗中增强视觉冲击力的效果,而是带着一种全方位笼罩的广度和全身心调动的深度,引发的是观众心底里对武侠的激情与冲动。特别像专勾回忆的钩子,一番运作之后,总能把早就深植于观众内心的武侠激情给钓出来。而一般的动作片,说是拳拳到肉,但大多数只能让观众饱一下眼福,而无法调动内心的情绪。

不知道这样说会不会让人觉得我在牵强附会,实际上我第一遍看时就觉得很激动,感觉好像小时候那些看武侠小说,和青少年时代看武侠片时的激情又回来了。
特别是片头那个中原五绝的石雕像和郭靖向大汗介绍中原五绝时的活动剪影,我感觉心跳加速眼睛发热,太燃了!

很难说清楚这种武侠魂被加热与点燃的感觉是怎样的,那个时候总觉得通过镜头语言与画面能直接窥见并触碰到大导演一把年纪之下内心依旧燃烧的激情。他应是个内心很敢很强大的人。艺术创作本身就需要比求真求实更具突破性的力量啊!
配乐是本片的一大亮点。说真的,当片中83版射雕铁血丹心和世间始终你好的配乐响起时,我的眼睛就不由自主湿了。整个观影过程中,我的泪腺一直在小幅度但不间断地运作着。与其说跟着故事情节走,不如说跟着音乐走。仔细分析原因会发现,这不仅跟音乐本身有关,还那两首歌的歌词有关。随着郭靖一步步成长,坚定选择自己所要走的人生路,并下定决心用整个生命来将为国为民的家国情怀与侠义精神践行到底的时候,“铁血丹心”四个字,就是对他的最好写照。
而世间始终你好的歌词,也精辟地论证了武学与侠义之间的从属关系,更是点明了影片一大主旨——武功高低不决定信念高下,只要心怀侠义,人人都可以是大侠。

可能说出来有些人会不信,为什么两首不带歌词的配乐,能让我有这么多联想与感受。只能说,小时候通过小说与影视剧植根于心目中的武侠文化,它不是孤立的一个点,简单的一个面,它是中华文化与民族理念融汇成的总体轮廓。一旦有其中一方面的印记出现,迅速就可以将整个轮廓显现出来。
相信跟我有同样感觉和联想的人有很多,因为大家都是从那个对武侠痴迷,对中华文化救国护民扶危济困的侠义精神向往中走过来的。
导演作为这个故事的讲述人,需要能够吃透这些元素的象征意义,以及能起到的效果,才能真正把故事细节讲好,而不是简答地把剧本内容展示出来。所以本片的导演团队,让作为观众的我很感谢,并发自内心地希望他们能够用过这种风格再多卷出几部武侠作品来。本从小学二年级开始就看武侠的老武侠迷表示非常期待。

当然说到这里,必须要说一下对于网上诟病的影片中特效的夸张应用。实话说,作为很早看武侠小说但看的作者范围不算很多的本观众,第一眼看到那些熊熊大火、黑烟气旋和爆炸效果的运用,也觉得夸张了。在我看来,影片开头,郭靖跟灵智上人前面大半段打斗戏的画面呈现,最符合我心目中的武侠小说打斗视觉化效果。内力与掌风的具象化,的确需要有像冲击波一样的移动式画面变形来表现。还有南帝用一阳指救治黄蓉那段,也很符合我心目中用内力循着经脉游走治疗内伤的过程。
但我还是要给导演团队小小辩解几句。事实是,从金庸梁羽生到后来的温瑞安黄易等等,大多数武侠小说作者都写过很夸张的武功效果。比如说写练阳炎内力的,一掌打出去,对面火烧土焦草木化为灰烬;而练阴寒内力的,一掌打出去,对面冰封雪冻,人立刻头发结冰眉毛凝霜冻得梆梆硬。这不就是大火烧过或低温速冻的结果吗?而绝世高手对击一掌,那就更是开山裂石,土崩瓦解的效果,可不就是爆炸式嘛!再比如使毒炼毒又练了邪门内功的反派高手(没错,我说的就是西毒欧阳锋,以及其他作者写的同类高手),出场的时候周身黑气萦绕,面目狰狞,也是文字中常有的形容。片中那些带着尖锐箭头的黑气之剑,也是大多武侠小说作者(包括现在的一些网络武侠小说作者)常用的。要说夸张,也就是导演团队把作者们的文字形容没打折扣直接视觉化了而已。真正夸张的还是各位作者大侠们哪。

当然也必须承认文字形容与画面表现之间的差异。文字形容由于需要读者自行调动大脑想象,故而每个作者都会不由自主夸张,矫枉必须过正。可真把文字不打折扣视觉化,看上去就会太夸张了。但如果真要这样说的话,实际上83版就已经放卫星了。只不过那时候特效技术不发达,弄不出大动静而已。比如南帝一阳指的内力也只能用一道光波熄灭一排蜡烛来表现。
还有像传音入密和佛门狮吼功这类武侠小说中常见的内家功夫,要怎么视觉化?视觉化起来哪个不夸张?
再有,侠之大者是个武侠片,不是动作片,要看拳拳到肉的纯写实打戏,看动作片即可,看武侠干嘛?武侠片本就是像中华武术练习之前,师父总会教训徒儿练习武功的目的是强身健体锄强扶弱匡扶正义,而不是为了欺凌弱小为祸民间一样,是侠义精神为主武学力量为辅的一种影视作品,精神是第一位的,故而在物质,也就是武功方面,夸张一些也是可以接受的。
另外,这个片子要走向海外,在海外观众心目中,中国功夫本就是神秘又夸张的存在,他们习惯了西方影视作品中的各种视觉特效,为了照顾他们的欣赏习惯,一定程度的视觉夸张也能理解。

OK,说完了本片呈现方面我认为好的以及虽有瑕疵但事出有因的地方,接下来说说不足。
主要的不足还是在情节体量裁定上。正如剧本篇里说过的,因要照顾没看过射雕的年轻一代和海外观众,内容选择上有一些必须让步的地方,比如郭黄前情提要以及求医南帝这类插入的回忆,这导致前半部分略显凌乱,不过能够接受。
但也有部分应当精简结果失控的地方,比如华筝个人及与黄蓉相争这两部分与侠之大者的主题相去甚远的地方。这部分温软内容太多,难免让人感觉影片大半段都在恋情以及三角恋纠葛中,儿女情长了。

据说还拍摄了西征和屠城的情节,因没过审剪掉了。个人觉得正因为剪掉了西征和屠城,就更应该精简华筝部分,否则一个人身体截短一部分,脖子却比一般人还长还宽,原本的比例就会更加失衡,同时还会影响影片节奏,从而影响观影感受。
剧本篇里说过,本片角色情感逻辑在细节上需要加强,郭靖个人情绪表现的机会与时长感觉不够充分,有些赶。实际上,更准确地说还有一个问题是,就现有剧情来说,他的成长过程情感起伏度不够大,缺乏一个强有力的推动,来帮助他完成最终的人生抉择。

个人觉得应该选取李萍自戕那段情节。毕竟作为相依为命的母亲,李萍将他一手养大并且谆谆教诲他不忘身为宋人的身份认同,她是他前二十年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影片中,李萍悄没声息地自杀,却又安排了华筝一个机会让她送他们去中原。这对郭靖来讲,原来该是再也不会回头的决绝心态,就又硬是压平了下来,等待下一次的推动。所以情感上,这条逻辑线的圆润度与可靠性是不太够的。

当然该片主旨是讲为国为民的广义侠义精神,这个为国为民还扩大化成为不光中原,还有草原,所以在李萍被迫自杀的创痛外面裹上华筝弥补的温软外衣,把矛盾提到被剪掉的西征和屠城之后看到民不聊生的现状郭靖痛心疾首下定决心守襄阳上,也能理解。只是如此一来,这个郭靖就比较“国际化”,而不那么“本土化”了。
能理解该片要出口海外需要解决的一些敏感问题,如此剪辑大约也是没有办法。只不过,问题就又回到刚才,华筝的戏份真的太多了,难免又让人感觉恋爱纠葛泛滥。哪怕把送他们母子出草原的人换成好兄弟托雷呢!
再有一个,华筝除了戏份过多之外,与郭靖和黄蓉的各自几段对手戏中,占据的镜头与时长也是明显超过她个人的。比如郭靖拒绝华筝和说到兵书时,黄蓉跟华筝发现水源有毒和失口喊“靖哥”时,如果是华筝说话,那镜头肯定在她脸上,而且时长可观。而郭靖或黄蓉说话时,只有一半左右时长在他们自己脸上,另有一半左右还是在华筝脸上。

而作为主角的郭靖,面部镜头停留时长很多时候是不足的。比如李萍自杀一段,镜头角度不太对,时长也不够,演员的泪痕都很不明显,更别说还没有了泪珠坠落的动态。肖战的哭戏一向可圈可点,本片中这段最终呈现得有些可惜,应是剪掉了一些。
本来戏份就过多,加上镜头机会与时长多,还有服装颜色比如一出场的红色和后面的孔雀蓝这种醒目颜色在一种破衣烂衫中的视觉吸引力加持,华筝个人形象就变得很突出,使得这段爱而不得的单恋足以匹敌两情相悦的靖蓉恋,造成的结果是虽然多了个讨论点(或宣传点),但间接地再次拖慢影片前大半段节奏,影响了观影感受。毕竟对一部电影来讲结构与节奏才是最重要的,如此安排得不偿失,真没必要。

当然这样的分析审视对我这个尚算有些观影经验的爱好者来说肯定是不多见的,大多数影片在我看来不值得二刷也不值得深入分析,也是实在重视这部影片才会看得这样仔细。
总体来说,本片呈现能打到88分,如能调整上述不足之处,能打到92分。希望大导演继续卷,这是观众之幸。
